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第二屆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 - 頒獎典禮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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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文學研究會(簡稱MLR,Mystery Literature Research Club)舉辦的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在2009年10月11日星期天,假台大第二活動中心舉行了第二屆的頒獎典禮。在頒發獎項之前,照例先以講座做為開胃菜,由凌徹、紗卡與陳國偉三位接力暢談「從讀者投書到光纖世代:台灣推理評論三十年」。



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推理迷要接收新知或發表意見,都要透過出版社中介。凌徹介紹了這段時期的三個重要出版單位:林白出版社經常在小說譯本中隨機附上日本評論家的導讀或解說; 希代書版則請傅博規劃推理書系,他在系列總序與導讀中,除了介紹作家和作品以外,也會提及自己跟作家互動的軼事;《推理》雜誌裡除了譯自日本名家的評論以外,還有傅博、黃鈞浩、景翔、余心樂等前輩寫成的文章,其中一些作品至今還是很有啟發性。景翔及黃鈞浩還會為早期投稿《推理》的本土創作撰寫短評,對創作者而言相當有幫助。

紗卡則先談起九○年代後半的兩位評論大家,詹宏志與唐諾。詹宏志從推理史的角度切入,清楚地說明這些小說在推理發展上的地位與影響;唐諾的導讀則是包羅萬象如圖書館,帶領讀者觸類旁通。從金鑰獎的許多參賽作品裡,也可以看出這兩位名家的影響。

BBS討論版及網路討論版(像是遠流博識網的「推理擂臺」),也在九○年代末興盛起來。BBS站不但可以公開討論,也便於私下聯絡,許多站台精華區裡保留了熱血推理迷的導讀文章,同好也透過網路串連成立實體的推理社團(如密室研究會、密室書院及狼報);成員多半是學生,雖然難以永續,卻還是以專業表現完成某些階段性任務。

接下來陳國偉介紹了2000年以後的情況。推理出版大爆炸之後,各出版社開始習慣附上導讀及解說,許多雜誌推出推理相關單元或專題,以推理為主的雜誌或Mook也越來越多。發表空間增加了,評論者的身分也越來越多元:出版人、推理迷、推理創作者、編輯、部落客或學者,都進入了這個領域。陳國偉在此特別提到推理作家藍霄在這方面的隱形貢獻:他不但經常推薦其他寫手為出版社撰寫導讀解說,也在個人網站上收集所有跟推理小說相關的文章連結,還設置討論區(現已關閉,個人網站也改成部落格),間接讓許多熱愛推理的部落客得到曝光機會、並互相認識。

演講之後,就是頒獎的重頭戲了。首先由遠流余式恕主編,頒獎給導讀組的潛力獎得主徐皪;徐皪表示,唐諾為《X的悲劇》所寫的導讀,是她心目中的最佳導讀,好的導讀應該能引起其他人看書的慾望,她會朝這個目標繼續努力。接下來由獨步行銷闕志勳,頒獎給兩位評審推薦獎得主,玥璘以及楊勝博。玥璘在參賽作品裡應用了在課堂上學到的分析方法,從評審的評語中,她發現自己的文章裡還有一些需要補強的弱點,以後會再加油。楊勝博則說明這是他第二次參賽,這回的參賽作品似乎有太多學術用語,以後會再做修正。(解說組另有一位潛力獎得主乃賴,但他另有要事,在頒獎前先行離開。)

余式恕主編在致詞時表示,做為推理小說的出版社,應該支持推理小說評論系統的發展;闕志勳先生也提到,小說需要讀者,更多的評論者能帶來更多的讀者,因此獨步很願意繼續協辦下去。這次導讀組跟解說組的首獎都從缺,紗卡跟凌徹在總評時都指出,本屆參賽作品在質量上均略有下滑,或許跟這次的選書難度有些關連?(更詳細的剖析,也歡迎大家移駕MLR網站「金鑰獎評審側記」閱讀。)

承接先前MLR在網路上舉辦的「大極宮+MLR跨國愛心義拍」活動,在本次頒獎典禮最後也安排了一個現場拍賣,目的同樣是為八八水災受災戶募款;拍賣品包括藍霄《錯置體》的日文版《錯誤配置》簽名書、折原一《異人們的館》簽名書,及其他推理影視作品的週邊產品。內向害羞的推理迷們都不太好意思喊價,不過幸好每一項拍賣品到頭來都順利賣出了,這次活動也順利圓滿結束!

本屆金鑰獎得獎作品,全都公開在MLR官方網站,歡迎大家進一步前往閱讀。也非常感謝下面諸位部落客,除了參與第二屆金鑰獎的頒獎典禮外,更熱情地以部落格文章記錄對金鑰獎與MLR的感想和期許。也期望明年能有更多對推理文學相關評論感興趣的參賽者參與金鑰獎的徵文,咱們第三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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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依照部落格文章刊登時間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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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3日星期二

第二屆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 - 得獎作發表_解說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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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薰在出道時,是以覆面作家的身分,這種隱瞞身份的作法,卻和「我」的缺乏名字起了呼應。北村薰有名字,但讀者卻對他一無所知到甚至只能以文風來辨認性別(而且還弄錯),和「我」雖然沒有實際上可指稱的名字,但讀者卻能夠從內容敘述上掌握她的個性和長相,還有更內心更本質的精神世界,這種部分隱瞞,卻是更純粹感受到存在的手法。

但另一方面,因為「我」沒有名字,讀者很容易投注一部分的自己在此他者「我」身上。名字,是一般人容易把小說中的第一人稱人物轉換成他者的重要工具,即使讀者容易因為第一人稱和深入此人物的內心把自己的感受和角色給混淆了,但有了名字後,就可以隔出個適當的距離,區分出這個我是某人的我,不是我自己的我。但「我」的無名,卻混淆了我和「我」,讀者只能在更底層,尋找出將我和「我」的不同給區別出的媒介。就像北村薰,既然不打算談到他自己,索性把自己藏起來,只把自己的存在藏在一個既限定也不限定的存在內,亦就是一個空泛的代名詞:筆名內;而他最終還是做為一個在小說中主宰人物存在形式「我」背後的造物主,因此這個「我」在故事層次和話語層次上實存著。最終,作為一個「我」,她變成了讀者主體的一部份,卻又能保有自己的靈魂。

而在小說內,北村薰因為想描寫「這樣的女孩」,讓「我」看了許多書籍,在小紅帽中,還出現了「神啊!今天我也讀到書了。」(P211)的著名台詞。而因為讀者對「我」缺乏正面的了解,只能靠著她的想法和價值觀來描繪出一幅完整的印象,所以,「我」所閱讀的作品,她所得到的感動,也是一種側面描寫,是一種另一層面的理解物。看到她即使閱讀亨利•詹姆斯的作品很痛苦,也只怪罪自己程度太差了,還是因閱讀而感到活得真好,這種直率而單純的個性,又因為有物質上的添加,而有了特殊的存在。

但,為什麼需要這些呢?

如果說人在世上,需要有些能夠確知自己存在的實體東西,那麼,喜歡的書,喜歡的音樂,喜歡的事物,都是旁人用來了解自己的次級理解物,這種理解是不準確和誤導的,旁雜的物質堆積,反而混亂了認知。比方在〈空中飛馬〉她說自己最喜歡的童話是悲傷的《快樂王子》,到底欣賞的點是那裡呢?小說沒有說明,留給讀者一個已知又未知的訊息。但另一方面,又有人說,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書架好像心靈被窺視一樣,北村薰這種含蓄地讓讀者認知到「我」內心的精神面的手法,其實是一種很模糊又很精確的作法。

就像圓紫大師的存在一樣。

圓紫大師之於「我」,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我」跟他的關係無法輕易化分,但也可以看出圓紫大師和落語一樣,是一種支持「我」辨別度的重要存在。圓紫大師是一個能讓「我」的存在變特別的人物,從仰慕到熟悉,「我」和圓紫大師彼此都成為對方特別的存在。而個人認為對「我」而言,圓紫大師在她成長的過程中扮演很重大的角色。

〈胡桃中的小鳥〉有過這段文字:「我想起圓紫大師在中學時期,聽到上一代講的第一百年而落淚的事。當然,那是因為被內容感動,或許同時包含了看到自己的人生這種觸動心弦的感受。相較之下,昨天的表演雖然讓我落淚的原因很多,但若要追根究柢,恐怕是因為看不見自己人生的焦躁與不安所致。兩者的差異,在於霧裡尋花及將果實握在手中。而我已是大學生,為此感到羞愧不已。」(P185、186)
  
對「我」來說,在應該焦慮的時候自己的態度卻好像太安逸了,反而形成另一種壓力,而這種對自己存在的不確定感,在認識圓紫大師之後,不免也會勾引出來。當然,這並不表示圓紫大師是「我」的對照物,只是因為他剛好在這個時期介入「我」的世界,就不免成為一種「我」的世界的構成存在。

圓紫大師的身份其實也是一個很大的重點,對「我」來說,圓紫大師是她喜愛的落語的代表,同時也是她敬佩的人物,能夠和這樣子的大人物有了特殊的關聯,就足以令她感覺到一種光榮。而從P232「我收到這張明信片,心想自己寫短信給圓紫大師的用意,說不定是下意識希望彼此能再見面。」還有之後「感覺真好,總覺得自己儼然成為貴賓。」,就可以看出雖然「我」和圓紫大師的關係是難以辨清地,但她從圓紫大師那裡獲得的,是一種對普通的自己能和在自己心中有特殊地位的人物相熟悉的一種滿足,是一種很單純的快樂,也是讓自我存在價值提升的一種隱含的驕傲。而她有意無意地讓兩人關係繼續維持,可以看做她對於這種滿足想要維持下去的一種渴望。「我」對圓紫大師理性的崇拜,不因為認識後有了幻滅,反而因為兩人一起推理解謎,有了一種獲得。而她在小說內並非單純接受圓紫大師對謎題的解惑,更是了解到不同故事透過不同視野傳達的差異性,例如〈空中飛馬〉內的「會招天譴嗎?」,因而看到「人類」這個「男女之間的牽絆」的多元面向。圓紫大師常是以指點的角色進入「我」的世界,但他解決是旁人的問題,卻又讓「我」的認知逐漸開展,換個比較優美的說法,他讓「我」看到人生中的美麗與哀愁。

「我」對圓紫大師的仰慕,在認識之後,又因兩人的關係的不明確,而變成一種難以歸類的感情,但也因此,透露出一種純粹。P251提到的「對我而言,圓紫大師既不是親戚,也不是友人,所以我可以跟他輕鬆交談。」就顯示兩人關係的無法隨意劃分,但也因此,感情的細膩才能表現出它的質地。說不清楚,就像是位於曖昧和精確的邊界,本質卻呈現無垢的情感。因為兩人沒有社會責任的關聯,不是在某方面而言具有強迫必備性質的親情和友情,也讓這種羈絆存在一種因不必要而更顯珍貴的價值。

「我在這裡啊」是北村薰在「作者的話」曾說的,這看似只是「我」眼中所見的人物存在感,但實際上,「我」不也時時刻刻表現出同等的吶喊。北村薰認為寫下這個系列的並非北村薰,而是「我」,也因此,整個作品,其實也是「我」存在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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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 - 得獎作發表_解說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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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推理小說之父的美國作家愛倫坡,曾針對科幻小說定下規範:「所有超乎常理的事物,都必須有合乎科學的解釋。」暗示著科幻小說必須注意情節上的邏輯性,不能產生情節與設定上的矛盾,這對後世的科幻創作產生莫大的影響。愛倫坡這段話用於推理小說一樣適用。所有的案件,各種不可能的殺人方式,絕對都有合理的解釋。科幻與推理也有不少互相結合的例子,比方科幻大師艾西莫夫的《曙光中的機器人》主要情節是一起「機器人謀殺案」的調查過程,而內容也確實符合推理和科幻小說的基本要求,成功的混合兩種文類。科幻與推理小說都具有強烈的邏輯性,兩種文類並非居於遙遠的兩端,而是同樣具有理性邏輯思維的文類。

本書所收錄的三篇小說,有著各自不同的主題。〈穿越時空的少女〉引進科幻元素,製造和子回到過去的謎團。並且透過小說人物的推理,逐漸跟上真相的腳步。但是作者所提供的線索,並不足以推導出神秘人的身份,同時藉此產生了結局的意外性。〈惡夢的真相〉的謎團則建構在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上,藉由夢的分析推敲出昌子遺忘的往事。而〈無止境的宇宙〉則是透過宇宙科學的理論建構出作者想像的世界觀。三篇都有一個主要的謎團架構,既然重點在於謎團的設計,對於作者所使用的背景知識就必須有所了解。為了討論的方便,本文將分為兩個部份進行解說,第一部份解說〈穿越時空的少女〉、〈無止境的宇宙〉中穿越時空的概念;第二部份解說〈惡夢的真相〉中關於精神分析的理論。

穿越時空的真相

穿越時空的概念,自英國科幻作家威爾斯的《時間機器》之後,多半是人類藉由時間機器穿越時空。但是筒井康隆的〈穿越時空的少女〉用的手法相當特別,不是藉由機器穿越時空,而是透過「味道」與「恐懼」。在「聞到」時空藥水的味道之後,和子獲得穿越時空的能力;但是由於只有「聞到」味道,因此必須處在極大「恐懼」之下,才能發揮能力。同時這樣的「味道」也成為推理過程中的重要線索,同時也維繫了和子與一夫的再見約定。

穿越時空的真相追索,成為整篇小說的懸疑來源。但是時間旅行還有很多問題存在。如果碰上過去的自己?或者因為改變了一件小事,導致整個未來都被改變?筒井康隆用回到過去時,過去的自己會消失的設定,解決了第一個問題。但是第二個問題依然存在,小說中並沒有碰觸這項無解的謎題。電影《蝴蝶效應》中將這個問題實際影像化,呈現改變過去最後將導致過去消失的警示。另外,科學界有個曾經引發廣泛討論的「多元宇宙論」,或許能解決這種「蝴蝶效應」式的問題。

什麼是多元宇宙論?以電影《回到未來》第二集提及的「時間多線性」為例,當我們回到過去,做出一個變化,就會衍生出一條新的時空路線,如果要消除這條路線,就必須修正之前所作的變化,使得一切恢復正軌。以此為出發點,想像這些線有無限多條,而且同時存在,就大概能理解多元宇宙的概念。簡單來說,我們居住的宇宙並非唯一,而是和其他宇宙平行存在的。對於我們存在的宇宙而言,其他宇宙都可以稱之為「平行宇宙」。而對於各個「平行宇宙」本身,又可分為兩種理解方式,第一種是所有「平行宇宙」的物理定律大致相同,各個宇宙僅是時空區的獨立;而第二種,則是認為各個「平行宇宙」都有各自的物理定律,是全然不同的時空區塊。
常見的多元宇宙設定,多半使用第一種方式。在〈無止境的宇宙〉中,也運用了類似的概念。筒井康隆用一塊布當作例子,以時間為緯線、空間為經線,而每一條經線都是一個平行的宇宙,相近宇宙中的「你」會有類似的遭遇,而越遠的宇宙中的「你」,身份差異也就越大。然而不同之處在於,只有女科學家信子能夠確認時空軌道正確性,女高中生暢子以及其他人,無法確定自己是前往哪個宇宙,也沒有回去的辦法。〈無止境的宇宙〉中雖有突然消失的謎團,但在謎團發生之後,作者立刻對此進行說明,讀者並無法參與解謎的過程。而主要的故事情節不在於謎團的開展,而在於對多元宇宙的文學想像。

被壓抑的記憶真相

在〈惡夢的真相〉裡面,藉由片段出現的記憶線索,編織起整篇小說的解謎架構。同時,作者也運用了相當多精神分析的理論進行創作,如果要了解恐懼和真相之間的關聯,以及為何這些真相會以碎片的形式出現,就必須了解焦慮、恐懼與惡夢之間的關聯。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提及,焦慮的症狀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現實性的焦慮,第二種是畏懼症(對特定事物與情境的焦慮),第三種則是精神官能性焦慮。小說中昌子對於般若面具的反應,明顯是一種畏懼症的症狀。但昌子本身卻早已遺忘恐懼的理由。當然我們知道,昌子恐懼的起源,是因為她當年失手將玩伴悅子推入河中。昌子心中因此產生罪惡感,並且想要獲得救贖。但是昌子贖罪的心理衝動被壓抑,同時記憶的痕跡也被消除,僅保存了衝動的能量。這個壓抑的過程,佛洛伊德稱之為「潛抑」,會在自我無法察覺的狀況下完成。因此,昌子會對於現實生活中的般若面具、長橋與高處產生恐懼,並且因為經由「潛抑」保留下來的能量,產生「逃避」的動作(比方說看到般若面具之後嚇得奪門而出等等),卻對於恐懼的原因一無所知。然而,恐懼依然會延續到夢境之中。

當人進入睡眠,原先留存於前意識之中的材料(比如說恐懼等等),經過潛意識的支配,和被壓抑的心理衝動相結合,建構了完整的夢境,不論是美夢或者是惡夢。在昌子的惡夢裡,她在陰暗的天色走在布滿電線桿的長橋,被突然出現的戴著般若面具的妖怪嚇壞,昌子慌忙逃跑,卻不小心撞上腐朽的欄杆,落入河中,卻聽見有人呼喚著「悅子」的名字,被冰冷的河水吞沒之後,昌子駭然驚醒,並且想起悅子就是她的童年玩伴。至此,小說的推理過程得以走向終局。本篇小說中推理的目的,在於追索昌子被「潛抑」的記憶。透過長橋、懼高症、般若面具的連結,以及夢境中提供的線索,文一和昌子瞭解到,恐懼的源頭來自於昌子的童年回憶,而關鍵在於童年玩伴悅子的身上。和悅子再次相遇之後,昌子知道悅子依然活著,因此原先被「潛抑」的罪惡感與贖罪衝動,在此全部被化解,對於般若面具、高聳的長橋的恐懼也因此消滅,並宣告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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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 - 得獎作發表_解說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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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輕薄短小的小說,走過30餘個年頭,當初創意四射的時空旅行題材早已失去新意。真正推動這個故事永不衰竭而最終穿越30年漫漫時空的,除了筒井本人奔放的才氣與響亮的名聲;更重要的是筒井流暢筆觸下捕捉到的,精準燦爛的青春畫面,能讓不同世代的讀者,都為之低迴不已。

在日本壓抑的文化氛圍下,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日本作品對青春期的描寫,都落在濫情熱血與悲觀慘酷的兩端。前者如傑尼斯偶像日劇中,不食人間煙火地將青春用慢動作放大旋轉鏡頭特寫,再配上激昂動人的管弦樂,矯情得讓人作嘔。而後者的青春如古谷實一貫冷酷的虛無主義或是近年蔚為話題的《BR大逃殺》、《寒蟬鳴泣之詩》、《歡迎來到NHK》等作品中,將青春描繪得慘淡灰暗,永無止盡的悲哀。青春宛如牢籠,被鎖在當中沒有出口,只有無止盡的惡夢。

似乎對於青春期,只有逃遁到無知的浪漫、或是誇張的憤世嫉俗,才能平衡讀者與作者心中那不能平靜的狂亂浪濤。長期停滯的經濟成長;世代交替間價值的衝突;人際關係的疏離;升學考試沈重的競爭,這些痛苦而沒有未來的煎熬,讓創作者或放大檢視、或視而不見,對青春的切入點,往往被迫落在光譜的兩端。

但筒井執中持平,精準地勾勒這幅青春圖像。他沒有無視,也沒有誇大青春期的苦悶。他準確地描繪逼人的壓力,但又讓筆下人物以單純直率的心靈解套。

不管是煩惱與快樂,青春的一切都美麗得讓人感傷,就像電影《秒速五公分》中,飛舞盤旋不甘落下的櫻花。然而什麼是青春?對於平凡的少女涼宮春日而言,青春就是追求不平凡的生活。而對於不平凡的少女芳山和子而言,青春就是要尋回平凡的生活。如此微妙的反差,恰好就是青春的醍醐味。

和子所在的世界並不虛偽甜膩,也不陰鬱悲慘。雖然掉入不平凡的故事當中,但她心中真正追尋的,卻是單純平凡的日常生活。

看似尋常的日常生活、無可名狀的青春情愫,因為遭遇了一個奇特的事件,讓青春這個曖昧的本質凸顯出來。「和別人一樣」這件事情變得如此珍貴重要,即便說不清理由,和子仍不顧一切地追尋。而作者只靜靜地旁觀,不企圖定義青春的本質或是說教解答。而是將脫序的故事,放入平凡的真實世界,在平凡與奇幻的衝突中,將青春流動的氛圍具體體現。

書中那股浮躁不定卻又純真透明的悸動,正是青春期最美麗、最煎熬,電光石火的成長陣痛。似乎總是無法安寧,必須不斷向前茫然地奔馳追逐著無可名之的什麼,但心中卻矛盾地仍舊保有尚未為世間玷污的純潔。

所以為什麼和子非要找出超能力的真相不可呢?因為她希望擺脫同儕間的壓力。她毫不欣喜於能力的強大,也不好奇科學理論、或是未來世界的改變,只對於自己和周遭的差異感到極大的不安。

初遭遇大人世界的惶恐,又被迫與同儕貼身接觸,對身處青春期的和子而言,就像是被放置於金魚缸當中,必須接受不斷的窺探比較。唯恐自己的奇特出眾為人揭穿,就會被揪出來嚴批狠打。

她在等待吾朗上學時被真理子揶揄嘲笑、在跳躍到深夜時憂心忡忡母親的發現,這些壓力不但強大瑣細,更無法逃避。在正常狀況下,這樣的壓力就已經如此細膩銳利,當和子成為擁有超能力的怪人時,那所遭遇的砲轟注目,只有更加不堪。

因此當芳山和子發現自己擁有能力時,她直接的反應是:「可是只有我一個人有,我才不要呢。因為……,看吧。就像你們現在看我的眼光也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我不是人類……」

而和子找上好友吾朗,訴說自己特異的經歷時,吾朗的第一反應也是是查找電話簿,要撥電話抓和子進精神病院。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好友做出特異的行徑。

身邊的神谷真理子更對和子的跳躍時空瘋狂嚴厲地審問:

「芳山同學,妳去哪裡?」坐在和子隔壁的神谷真理子嚴厲地質問。
「我去哪裡?」
才一反問,神谷真理子又發出更尖銳的質問,幾乎大叫著說:「開什麼玩笑!第三堂課的時候你不是突然消失了!?」

除了角色心理外,整個故事的情節設計,也如同青春期古怪但又單純的世界觀。

身邊的小世界緊迫盯人,令她倍感壓迫,唯一真實的感受只有身邊可供比較的瑣事:成績、交友、戀愛等。和子對於眾生流轉的巨大世界毫不在乎,注意力全部只投注在學校、家庭這幾個小小的場所當中。

於是和子回到過去時,欣喜多一天可以準備考試;而當最終發現一切謎團是來自未來的少年,也就是和子的好友深町一夫所造成的,這時和子也只在意一夫的年紀和成績。

一夫是來自未來的少年,也是賦予和子跳躍時空能力的元兇。他揭露的未來世界,是個幽默的奇想:未來世界的危機不是資源耗竭、戰爭、人口過剩或是AI反撲、外星人、溫室效應等災難,而居然是要念的書太多,太晚結婚以致人口下降:
「由於大部分的人得過了四十歲才能結婚,使得出生率大減,地球的人口也開始減少。」

就好像一個厭倦考試的青少年大喊:「不要再叫我唸書了!再唸世界就會毀滅喔!」。讓人感受到作者的幽默以及青春期特有的反抗狂想。

觸及撼動歷史的奧秘,故事的格局仍舊被限縮在和子的身邊,未來的真相也只是對於K書的反動。

最後,在青春期不能缺席的,當然就是愛情。憧憬愛情,但對於愛情只有朦朧的瞭解,幾乎是每個人成長階段都有的經歷。青澀的愛情悄然出現又突然消失,轉瞬即逝。雖然降臨的非常突兀,但昇華了整個故事,也點綴了苦悶的青春期。

未來的世界也好、穿越時空的奧秘也好,當愛情出現之後,這些都不重要。自己喜歡的男孩要離別了,這才是唯一真切、悲傷的情感。

夢幻泡影般的愛情,最後在畢業或轉學之後,遇到現實的陽光,必然瞬間蒸發。其實無論和子有沒有失憶,青春期的友伴最終往往被遺忘得比我們想像還快,一如你我經歷過的那些。

總有一天,和子會走出那個小小的世界。當初不斷比較而產生的痛苦、恐懼這些強烈感受也很快就會被巨獸般的世界吞噬,失去意義而迅速遺忘。

僅有在那短短的幾年,一切的視野與意義都與過去未來不同。那短暫的,無法重現與停止的時刻,青春才會壓抑無奈卻又美麗易逝如霜華。

青春是無法捕捉的曖昧苦悶,但卻又美麗動人。筒井為這段稍縱即逝的流年做了冷靜的快照。什麼是青春?青春是首流轉的歌,易散的霧,像是那無法逃避卻又難以喚回的一切……像是那靜得嚇人的教室、無人的走廊、蕭邦的波蘭舞曲與薰衣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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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2日星期一

第二屆推理小說評論獎(金鑰獎) - 得獎作發表_導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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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推理小說批評史略有瞭解的人都曉得著名詩人W. H. Auden是位推理小說迷,他甚至寫過一篇名為「偵探小說」的有趣詩作。Auden顯然是古典推理的愛好者;該詩用古典推理比喻人生,被害人不是別人,而是「幸福」:到底是誰謀殺了吾人的幸福呢?該詩的敘述者有聲有色把屍體與兇殺場景、對嫌疑犯的明查暗訪、偵探的鍥而不舍、罪犯的最終落網等要素都乾淨俐落地交代了一遍。但在最後一段,敘述者自信滿滿的語氣忽然遲疑了起來:「可在最終一頁,懷疑卻揮之不去:那審判,是公正的嗎?法官可靠嗎?線索呢?那傳自絞刑台的抗議聲?吾人臉上浮現的微笑……噢,當然是公正的……」Auden想傳遞的理念無寧是,假如混沌不明的人生能像古典推理一樣黑白分明、次序井然就好了。舉例來說,克莉絲蒂女士的讀者絕對無須懷疑瑪波小姐最後會錯認好人為兇手,讓壞人逍遙法外。而這點也是各家評論者對古典推理小說的共識:讀者的閱讀快感部份即來自於知曉偵探最終總能撥亂反正,找出罪犯,並予以懲戒,將破壞美好社會的不良雜質斬草除根。

然而,這種完美的結局無疑是跟現實人生相當不同的,這也是敘述者的懷疑為什麼揮之不去的原因:你未必總搞得清楚破壞自己人生幸福的罪犯到底是誰,更甭論將之逮捕下獄了。但Auden的洞見即在於他曉得人們在面對人生的困境及傷口時是多麼容易且願意投身入古典推理的邏輯:總是有哪個兇手是必須負責的,而我們需要做的不過是把這名壞蛋揪出來送上絞刑台而已;只要壞人一死,一切就會回歸常態。套入現實人生的模式,這位兇手可能是具體的人事,也可能是抽象的原因,總之就是代罪羔羊,不想太苛責自己的人盡可將人生之一切大錯小錯歸諸其上。

「總是有人得為我們失去的幸福付出代價。」Auden最終是這麼結語的。而那個倒楣鬼,那位恐怖的罪犯,以古典小說的邏輯論之,當然不會是我們(讀者)自己。這也是古典推理讓人放心的地方。罪犯和讀者永遠是楚河漢界。讀者認同的對象是捍衛正義的偵探英雄(記得艾略里.昆恩嗎?他甚至邀請讀者來擔任偵探,一道解謎)。罪犯是面目模糊的,其心理活動不值得追究,不需要理解,他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抽象的惡。將之剷除乾淨,一切就天下太平。可惜,由於現實人生終究並非黑白分明的古典推理,Auden詩中讀者那抹看似放心的微笑,其後是跟著省略號的。我們都知道,省略號代表的是「沒說完的話語」;而那些沒說完的話讓人不自由主感到不安。

閱讀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的《聰明的瑞普利先生》,會讓人不斷想起Auden詩中那句夾雜著些許遲疑的「是公正的嗎?」、那抹離奇的「吾人的微笑」以及其後還沒說完的話語。因為,在這本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小說中,黑與白、善與惡之間的劃分不再是涇渭分明。焦點不再是主持正義的偵探及其破案過程,而是罪犯及犯案過程。更甚者,這位罪犯看起來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你無法輕易將之一筆勾消為理應銷毀的抽象之惡。

犯罪與罪犯一直是西方文類的重要主題,其中亦不乏複雜精彩、甚至堪稱英雄的人物。然而,儘管犯罪與罪犯是推理小說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打從十九世紀該文類逐漸成形,重點就慢慢倒向偵探的解謎過程,罪犯的形象則漸趨單一化、惡魔化且抽象化。雖然仍有亞森.羅蘋之類的俠盜問世,但不論是在源於英國的古典推理小說抑或源於美國的冷硬私探小說,罪犯都淪為次要角色,成為形象模糊的扁形人物,象徵的是社會的缺陷、罪惡與變態,是正義人物力欲鏟除的對象。套用法國思想家傅柯的論述模式來說,犯罪就此從人類的普遍行為變成了某個族群,其之名為罪犯,是可以被解釋、被分門別類,且與正常人區分開來的。

海史密斯代表的即是對這種主流趨勢的反動思潮。她感興趣的並非偵探如何解出「兇手是誰」的謎團(英式古典推理),她亦無意進入對抗不公社會之私探的內心(美式冷硬派推理),她想討論的是犯罪。用評論家Martin Priestman的話更精細一點來說,是why而非how,是犯罪背後的源由,而非犯罪進行的過程(讀者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也知道罪是怎麼犯下的)。她不願把犯罪簡化為抽象的惡,她要認真地審視犯罪的人到底在想什麼。而讓海史密斯更與眾不同的是她對罪與罰之準則的顛覆。在她筆下,犯罪行為不一定會受罰,結局所傳遞的往往不是道德教訓,而是曖昧和不確定性。更甚者,她筆下的罪犯往往既非英雄,亦非內心深受創傷的變態殺人犯。她的罪犯,出乎意料之外,看起來很平凡,有讓人討厭之處,也有讓人認同之處,跟我們一般人極像,像到讓人不安。而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就是湯姆.瑞普利先生。

瑞普利在海史密斯心中的地位顯然是特別的。他是她筆下唯一的一位系列作角色。她顯然是用這個角色來探討自己對犯罪的省思。她曾著文表示罪犯是更有趣的,而公眾社會對正義的狂熱追求則是無聊且造作的;她的理由如下:儘管社會希望看到正義伸張,但對於殘忍暴力之舉(只要冠上正義之名)他們也一樣喜愛。她對所謂正義的不耐煩,也造就了瑞普利這位無法以一般道德標準予以歸類的複雜人物。他絕非好人,但亦非全然的壞蛋。你常會覺得他很像我們,像是一個不小心走錯路的普通人。愛倫坡曾謂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反其道而行的搗蛋鬼(the imp of the perverse),神出鬼沒,讓常人做出非常人之舉。瑞普利也許只不過是這位搗蛋鬼手下的又一個犧牲品而已。

海史密斯對於普通人和日常生活細節的著迷在書中顯而易見。她想說的也許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正常」生活有多麼脆弱,而所謂的普通人和暴力、瘋狂、甚或犯罪之間的距離有時僅是一線之隔而已。瑞普利渴望的其實與大多數人並無不同;他想跟自己的過去道別,脫胎換骨成一個全新的人;他常感到孤單,覺得自己無法與他人建立深厚的關係;他渴望有所歸屬,能在世上有立足之地,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但在另一方面,他又跟世上大多數人極其不同,特別是他對「罪」的認知。瑞普利這個角色,可說徹底顛覆了正常與非正常之間的界線。

假如說一般推理小說裡象徵正義的偵探最後可為讀者下一句簡單而讓人安心的結語,在瑞普利那充滿不安的世界裡是不可能的。但不安並不代表不好。或許,海史密斯要求的是要我們更努力地張大眼睛觀察,不再希冀從複雜詭譎的現實人生中求取簡單的結論,而是視複雜為複雜,用敏銳的知覺與感官,去體會更難解更多變的意義,去聆聽Auden詩中那沒說完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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